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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花的扭曲之材──《被扭曲的樱花:美的意识与军国主义》

2020-07-18


我一直以来都是一副镇静、冷淡的样子。那只是表面。
就在现在,到现在才……我真正的,对过去感到慌乱不堪。
我挣扎地在最后一个月的生命中,挖掘出毫无掩饰的自己。
对我来说,好像我自己已经不存在了。── 和田稔

樱花的扭曲之材──《被扭曲的樱花:美的意识与军国主义》

  军国主义,是日本被迫纳入西发利亚主权国家政治体系的回应,对于日本为何以这样的方式,一直存在不同的解释。大贯惠美子这本《被扭曲的樱花:美的意识与军国主义》从文化研究的面向探讨了这个主题,「军国主义的美学意识」所意图表明的是,「樱花」美学就其本身是个「在地」的文化产物,通过某些历史的偶然机缘,它成了日本军国主义的象徵性基础。

  「偶然性」(contingency)是大贯解读军国主义美学基础的核心线索,在整个军国意识形态的合成之中,樱花与对天皇的效忠,以及藉由武士道连结到军国意识的文化过程,相当程度上并不是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刻意操弄,而是反映了日本在进入世界体系之后,在地与全球文化生产的杂揉,在这个过程中,「樱花」意象中具有军国主义与民族主义色彩的要素被凸显出来,成为一个单独个体再也无法掌握的意义网络。

  日本独具特色的「天皇」政治制度是这个意义网络中不可或缺的元素。与欧洲代表上帝意志的神授王权不同的是,天皇是「现人神」:不是人的神化,而是神的人形化。这是明治时期的政治家援用了日本古典词彙中的「人神」,所赋予天皇的地位。现人神的地位并非「虚拟」,天皇即位前的《告文》宣告了其「现实」的存在。天皇通过《告文》,宣告过去寓居于先皇身体的「神魂」,现在已经转移到自身,1889年颁布的《皇室典範》第一条,即明订「大日本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」,宣告了天皇现人神与主权的重合。

  天皇的政治制度相当程度上解决了西方政治理论中「王权」与「治理」,也就是「国王的两个身体」之间的张力。其政治后果是产生某种大贯所强调的「误认」(misrecognition),她用这个概念来强调不同的言说者之间的「各说各话」。对军国主义的意识形态打造者来说,天皇更多是作为法西斯「领袖」而非现人神,但是,对民间的群众来说,特别是本书关注的神风特攻队员来说,他们对天皇的效忠,却主要不是来自于法西斯主义的政治话术。

  误认的「各说各话」并没有让在地的樱花或天皇意象,产生对抗军国主义的效应,反而,它们殊途并肩。天皇(以及樱花)所形构出来在地文化意义网络,具有某种吸纳外在要素的强大能力,甚至从而使一切可能与之对抗的要素,消弭于无形。亲西方的反军国主义者井上赳用心编写的教科书,就包含了大量日后被民族主义与军国主义挪用的樱花象徵;自由主义者田边元鼓吹个体应该参与国家事务,最后的结果却是鼓舞了知识菁英走上绝路;反映反抗幕府意识的歌舞伎「元禄忠臣藏」,到了明治时期被改编成「为王与国家捐躯」的典範;完成「武士道」的新渡户稻造,其是虔诚的基督徒;抵制军国的菁英学生兵,却没能抵抗在地天皇与西方浪漫主义在思想上的携手。所有在欧洲是阻挡法西斯思潮的思想武器,到了日本境内却无从使力。

  研究明治史的知名学者,也曾为学生兵的色川大吉就曾经说,「我们有能力打败军国主义与军政府,却无能打败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」。对于天皇制度,他更有精闢的说法:「作为概念结构的天皇制度,是一个巨大的黑箱,不管是知识分子,还是普通民众,进入这个四角黑暗的箱子后,就痛苦地死去,甚至还不明白为何如此。」

  丸山真男曾经说日本的思想传统是「无根的传统」,易于接纳不同的传统因子,大贯则借用康德「人性的扭曲之材,造不出笔直的东西」说法,提出了「樱花的扭曲之材」,用来表述「樱花—天皇—军国」这组足以吸纳一切异例要素的意义网罗。

樱花的扭曲之材──《被扭曲的樱花:美的意识与军国主义》

  日本的军国主义在意识形态的散布与接受上有明显的「各说各话」现象,高层的「法西斯主义」论述并没有在底层社会扎根,反之,透过樱花、天皇与神社所连结起来的底层社会,用另一种「扭曲之材」的方式,推进了军国主义。而神风特攻队员, 大贯强调,支撑神风特攻队员行动的思想与精神内涵并非法西斯主义,而是樱花的美学意象与西方思想。从明治时期开始,樱花就成为日本民族主义的主要修辞(master trope),「你应该像飘落的樱花一样,为天皇而死」,西周起草的《兵家德行》,对于樱花被转化成日本民族的象徵,有关键性的作用。西周固然没有主张为天皇牺牲,但对于樱花「飘落」意象的强调,已经埋下伏笔。神风特攻队们的思想与精神内涵远远不是军国主义,但作为为国捐躯的「落樱」,他们却在行动上再生产了帝国的意识形态。对樱花此一美学形象的误认,是连结此一矛盾现象的关键。

  靖国神社是这个「落樱」的军国化过程中具体的催生制度。神社起于生者对于死者之魂的纪念义务,在日本的文化中,对于死者之魂进行适当的抚慰,可减少其带来的不幸。明治时期的军事家大村益次郎首倡用于宣慰战死沙场亡魂的「靖国」神社,文化的「落樱」与军事上的「玉碎」找到了整合的制度性契机。

  从明治时期开始引介进本土的西方思想,构成特攻队员精神内涵的另一个理路。作为最顶尖知识菁英的神风特攻队员,他们学习西方文明的成就,但也抵制西方的文化与政治霸权,带着年轻人的理想主义,他们选择要完成作为一个社会成员的责任,即便那意味着死。

  面对时代的困境,特攻队员的中心问题是个体自由与社会责任之间的张力,在这个层次上,樱花具有其他符号起不了的作用:特攻队员与其他许多日本人藉此来思考他们对日本应该负的责任,而这个责任意味着死亡,如大贯所说,「在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,对许多重要问题的持续独白,作为符号的樱花经常佔据中心。樱花是用来思考与感觉的」。欧洲19世纪浪漫主义与20世纪虚无主义的思想,给神风特攻队的学生兵提出了问题,而他们在本地的「樱花」中找到了解答。

樱花的扭曲之材──《被扭曲的樱花:美的意识与军国主义》

  从明治时期开始,最有影响力的知识菁英,都是挑战日本与教会权威的自由主义者与激进的基督徒。然而,他们同时也是极端的爱国主义者。相反,20世纪30年代日本一些动见观瞻的浪漫主义者,却把欧洲的浪漫主义元素与极端的民族主义结合在一起。神风特攻队队员的世界观与人生观。

  大贯的研究表明了,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诞生于全球与地方的积极互动中,而不是从一个排外的封闭民族内部中自发产生。而在这个过程中,需要特别关注的「误认」的「各说各话」机制所导致的后果。本书对于神风特攻队员学生兵的细緻研究更有助于澄清误解:神风特攻队都是狂热的爱国民族主义者。大贯这本着作,说是为无法替自身辩白的学生兵而作的「历史天使」,恐怕一点也不过誉。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被扭曲的樱花:美的意识与军国主义》 ねじ曲げられた桜―美意识と军国主义

作者: 大贯惠美子

出版:联经出版公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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